沉痛悼念我的哥哥
  • 修立民
    2022-02-15 21:19
    大我两岁的哥哥修爱民因车祸去世已经两个多月了,每每想到他死去的惨状,心口就隐隐作痛。
       那是2021年10月19日,我哥在县城金色晓岛二期工地冒雨干了半天活,因雨越下越大不得不停工下班,就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因我哥摩托车车速稍快,加上肇事司机由于下雨看不清反光镜,突然掉头导致我哥刹车不及滑入货车车轮,头部被车轮碾压致死——整个头部被箱式货车车轮压破,半边脸因此严重变形,当时,鲜血脑髓涂满一地……
         哥哥的孩子修峰不到十七岁,在县一中读书,从小学到初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让身为文盲农民的哥哥引以为傲,想起孩子,哥哥经常偷偷的傻笑。但哥哥不善言辞,从未和他的孩子修峰说过体己话知心话。
    修峰也像我哥一样,沉默寡言,从哥哥出事到今天,修峰一直没有流泪,但我知道,他的心里很苦,经常一个人痴痴的发呆,一坐就是好久好久。修峰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父母在他年幼就离婚。他妈性格怪异,和他爸沉默寡言的性格严重不合,因此和平离异。修峰一直跟爷爷奶奶长大。
         我知道,修峰是我哥最大的牵挂,兄弟一场,为了今生今世难得的兄弟情,我也会尽我所能把他的孩子照顾好。以慰我哥在天之灵。
    我哥出生在上世纪的1972年,那是个一穷二白的年代。他出生时,父母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但我刚出生他就溺水而亡了。因此在我的记忆中,就只有一个哥哥的印象。但直到哥哥去世,我也没有喊过他一声哥哥,一直只是喊他修爱民,自他车祸去世后,每次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深深的愧疚。
       我们还有一个妹妹,因此幼时家庭负担很重,读到小学四年级,哥哥就不愿读书了,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我和妹妹。自己主动帮父母分担家务,好减轻父母的生活压力。
    小时候家里很穷,一日三餐能够吃饱就不错了。一年到头就吃一斤多油,有时盐都要借。记得有一次,不到十岁的哥哥去借盐回家时,不幸把盐壶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被母亲狠狠揍了一顿。
       我自幼体弱多病,所以,大事小事,父母基本上都是喊我哥去做,这导致哥哥一直愤愤不平,对我意见很大,也因此常有怨言。我很怕我哥,因为他每次要是打我,都会竭尽全力,让我感到实实在在的痛疼。(这大概也是我从小就对他没有好感的主要原因。)
       毕竟兄弟连心,哥哥可以自己打我,却绝不允许别人欺负我,小时候谁要是打我,我哥就会拦在我面前,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因为父亲身材矮小,体力有限,我哥从十六七岁就开始承担家庭的主要责任,家里肩挑背扛的活基本上都是他在做,而我只是打打下手。
        我从小成绩就好,一百分的考题,最少都能考到七八十分甚至满分。这在城里很常见,但在那时的农村,已经难能可贵了。因为那时农村的孩子是要做家务事的,从七八岁起,小到洗衣做饭,大到田间地头的农活,都必须要做。因为深刻体会到农民的辛苦,所以初中时,我开始加倍努力读书,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
        但十六岁初中毕业那年,我因患上风湿心脏病不得不辍学了……
        家庭重担彻底压在了哥哥的肩上。刚到十八岁,我哥便和村里人去各地砖厂做事,无论酷暑还是寒冬,都很少回家,每次回家,都会发现他的手脚磨出的厚厚的老茧和磨烂的皮肤,皮下红肉都清晰可见,让人触目惊心。每次接过哥哥带回的一叠叠钞票,母亲都会怜惜的帮他存起来。
       22岁,哥哥结婚了,但两年后,又离婚了,这是我哥的第一次婚姻,并没有孩子。
       因为身体的原因,我不能干体力活,尤其是重体力活。所以我先后开过小商店,养过猪,还简单学过无线电修理。但因为热爱文学,对这些都不大感兴趣,所以都做得不出色,只能赚点零花钱。
        2002年,年仅二十七八岁的我因为心脏病不幸患了脑梗塞,从县人民医院到湖南湘雅医院,我整整昏迷了十九天。醒后听母亲说,哥哥背着一百三十多斤的我在医院上下跑,累得差点趴下……
        2004年,32岁的哥哥在别人介绍下迈入了第二段婚姻,也同时开始了到工地打工的生涯,用加倍的辛劳阐释农民两个字的沉重含义。他婚后一个多月我卖掉了父亲帮我修的房子,找妹妹和亲朋好友借了点钱去做了心脏病手术。
       手术术后康复期间,由于是父亲单独日夜照顾我,导致他疲惫不堪,经常坐着就睡着了。
    因为妹妹当时在广东打工,母亲身体不大好,我于是打电话给我哥要他来替换父亲两天,但他说有事没时间,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大,听得出他对我很不耐烦……
        一个星期之后,父亲由于日夜护理我太过疲惫,忘记吃医生发给我的药,也因为严重失眠整天昏昏沉沉,我也常常不记得是不是吃过药。由于睡眠不足,我们父子越来越憔悴,因为没有吃好药,我没有愈合的伤口也发炎了。当天下午,因为无力爬上窗台,精神恍惚的我打碎窗户玻璃切开了腹部……
       时任常德日报广告部主任昔日常德日报副刊编辑陈文河老师来到医院,帮我处理好所有事宜,第三天就出院了。
       后来,我和妹妹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修爱民,因为他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冷眼旁观。
       因为我哥在我住院期间的“冷眼旁观”,我一直因此耿耿于怀,和他说话都是不冷不热,很多时候,和他说上三句话我就会极不耐烦甚至转头就走。
        2005年,修峰出生了,虽然对我哥有意见,但对他的孩子修峰,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毕竟,大人的任何恩怨都和孩子无关。因为不能外出干体力活,从小到大,修峰一直和我朝夕相处,我也亲眼目睹了修峰从一个婴儿到翩翩少年的全过程。
         修峰的到来,极大的提升了我哥对未来的期望。每年都是不知疲倦的干活赚钱,而自己吃饭都舍不得,每个月的生活费不到两百块,早餐经常泡几毛钱的方便面。我曾经提醒他,如果把身体拖垮了,就得不偿失了。但他依然如此,我知道,他是想给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他曾经说,他不希望修峰这辈子像他一样受苦。
       修峰九岁那年,哥哥又离婚了。两段不幸的婚姻让哥哥彻底放弃了再婚的念头。此后十多年,哥哥一直拼命赚钱抚养孩子,再无他念。
        可是,简朴一生劳苦一生的哥哥却因为车祸英年早逝,享年49岁,把无尽的悲伤和思念留给了挚爱他的父母亲人!
        眼看读高三的修峰即将高考,即将迈入大学的校门,但我哥看不到了。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如此:用毕生的付出换来的依旧是深深的牵挂!
       但我哥同时也是幸运的,因为他的孩子会还给他一个比他精彩十倍甚至百倍的人生。
       只是,失去至亲的我再没有机会对我哥说:哥,原谅我,好吗?
       曾经拥有时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这是人生常有的一大憾事。
       因为深深的愧疚,我含泪给我哥写了一首诗:
           给因为车祸英年早逝的哥哥


    哥
    这是我四十几年来
    第一次这样称呼长我两岁的你
    可你身上厚厚的尘土
    把我的声音隔绝
    我的呼唤是那么苍白无力


    哥,你和我
    本是一根藤上的两条苦瓜
    但我只知道自己心里的苦
    从未想过
    你也是饱经沧桑,历尽坎坷
    你并不伟岸的身躯早已伤痕累累


    哥
    你的衣服和鞋子
    我已经给你捎走
    你在那边记得穿上
    它们都留有你的体温
    是你所有辛酸记忆的见证


    我彻底失去了你
    哥,从此以后
    没有人再为我分担忧愁,没有人
    再从我瘦弱的肩膀上
    接过沉甸甸的扁担
    然后露出复杂的笑容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当我找遍抽屉
    也看不到关于你的文字
    我才深深的知道
    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哥,这是我第一次描绘你,眼含热泪


    哥
    当老父的步伐一天比一天沉重
    当母亲失魂落魄叨念你的名字
    当你唯一的孩子神情落寞的时候……
    你应该知道
    我无法继续佯装那份坚强与刚毅


    哥
    天堂刮风下雨的时候
    你就来到我温暖的梦中
    我将用并不结实的胸膛
    平生第一次搂住满身疲惫的你
    和你叙说别后的点点滴滴


    哥
    面对无情的西风
    和阵阵松涛
    你告诉我,我如何才能抵挡
    那接踵而至的
    寒冷刺骨的冰霜?
       这两个多月来,我经常梦见苦命的哥哥,他的音容笑貌还依旧萦绕在我心头,但他的肉体已经永远消失了,只有无尽的悔恨会永远伴着我,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知道,我这篇小小的悼文无法抚慰我这颗内疚的心,也无法让九泉之下深爱他的孩子的哥哥瞑目,但我只想让哥哥知道,我是真的真的知道错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再和他做兄弟,偿还今生今世欠他的兄弟情。
    202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