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痣的潮汐
那颗痣在胸口涨潮,
每个夜晚扩大一圈, 边缘漫过肋骨, 漫过锁骨, 漫过所有, 我曾设下的边界线。 我低头看见, 皮肤下有一张星图, 痣是黑洞, 正在吞噬, 我存放秘密的岛屿。 一个接一个, 岛屿沉没, 海水灌进血管, 变成咸的韵脚。 梦里, 痣变成一个漩涡, 把我吸进去。 在里面, 我遇见所有, 被我遗忘的名字, 它们漂浮在黑暗里, 像水母, 发着微弱的荧光。 我伸手触碰一个, 它缩成一团, 变成一粒字: “悔”。 又触碰一个, 变成“别”。 第三个, 变成“等”。 它们在我掌心排成句子: “悔别等—— 等别悔—— 别等悔。” 我不懂, 于是把它们放回, 它们继续游动, 游成一片, 移动的墓园, 每个墓碑上, 刻着一个没有发生的吻。 醒来时, 痣缩小了, 缩回正常大小, 但颜色变深, 像墨, 又像血。 我用手指按压, 感觉到里面, 有脉搏跳动, 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和我的, 错开半拍。 镜子说: 那颗痣的位置, 是前世, 被箭射中的地方。 箭头还留在体内, 生锈, 发胀, 偶尔会疼, 尤其在雨天, 和接到错打电话时。 我摸着痣, 感觉它像一只眼睛, 闭着, 但能看到光。 它看见的东西, 传不到我的大脑, 只传到, 胸口那个, 空着的口袋里, 慢慢堆积, 变成化石。 天晴时, 我把痣晒在太阳下, 它舒展开来, 像一只海星, 趴在沙滩上, 等待潮水。 潮水来了, 带着远方的盐, 和沉船的木屑, 涌进痣的中央, 填满那个, 无底的空洞。 夜晚, 潮水退去, 痣里留下贝壳, 和陌生人写的情书。 信纸湿透了, 字迹晕开, 模糊成, 一片未成形的海。 我在海里游泳, 遇到另一颗痣的主人, 我们交换痣里的海水, 咸度相同, 温度不同。 告别时, 他把一颗沙粒放进我的痣, 那颗沙粒, 在他痣里待了千年, 现在, 它要在我的皮肤上, 建造新的年轮, 新的岛, 新的, 正在涨潮的月圆。 回家的路上, 我感觉到痣在唱歌, 用一种, 不属于任何语言的频率。 旋律像摇篮曲, 也像安魂曲, 也像婚礼上, 父母流下的, 那滴复杂的水。 我跟着哼唱, 路边的树开始摇晃, 叶子翻转, 露出银色的背面, 背面写着: “痣是入口, 也是出口。 进去的人, 带着光出来。 出来的人, 带着暗进去。” 走到家门口, 我停下来, 摸了摸痣, 它平静如水,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能感觉到, 水底下, 有鱼在游, 有船在沉, 有一个人在, 很深很深的地方, 用气泡写字: “继续。” 于是我继续, 带着这颗痣, 走进门, 走进房间, 走进那盏, 还没关的灯下。 灯亮了, 影子出现了, 只有一个, 朝东, 也朝西, 朝南, 也朝北—— 它站在所有方向的中点, 等待我, 为它命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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